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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zumi's secret gardenby 张坤 12月9日 “浑成”两口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里转播的花样滑冰大赛,冰舞美在流畅轻飘,如今编舞创新,又借鉴了许多民间民族舞的设计,居然在冰上跳起印度舞来了,眉眼灵动,还有两对跳flamenco,响板打得动人心弦,到结束女舞者已是娇喘微微,云鬓散乱,一对耳环已然遗落了一支---据国际裁判标准,首饰可以戴,表演中掉了要扣分的。
CCTV5解说花样滑冰有位女英雄陈滢,专业修为颇深不说,语言也很漂亮。说到某位选手技术能力不够,“滑得如履薄冰”,听得我们乐了,FT直叹这成语用得“浑成”,因又想起荣如德荣先生跟他讲起,翻译《动物农场》中,动物们集会结束之后“作鸟兽散”,自己对着稿纸当即笑喷了。
我于是想起读书时候,同学提到许渊冲教授译毛诗“不爱红妆爱武装”作:to face the powder rather than powder her face。
因又念到自己刚发稿的一本《秘密手稿》中有句"life was not all axes and knives",我于是借了《红楼》里黛玉的《葬花词》:生活并不总是风刀霜剑严相逼,自己暗自得意,也勉强算得“浑成”。
不过我们都同意的是,这种“浑成”,在翻译中是可遇而不可求,勉强不来的。大多数时候,只能一点点量体裁衣一般,这一块那一块拼凑起来,连缀起来,修修补补,乃成。
此文发出来几天,隐约觉得不对劲,最后终于明白过来,"浑成",不是"混成","浑然一体",不是"混蛋一体"
怪道他们老说我们中文难呢.
12月3日 译评所透露的我在豆瓣网上做了个豆列,把我们两口子翻译的书排在一起,一目了然。时不时上去看看网友评论,眼力好的帮忙抓几个虱子,咱也赶紧记下来,好改正。有些评论很有趣。贴几句在这里:
关于FT译的《幸福的建筑》:
这样的翻译真的都不如原文来的轻松,让阅读成了破译文字密码的游戏……
译者完全没有把文章按照汉语习惯表达,全文都是英国汉语!
关于FT译的《水泥花园》 是硬译的 关于FT的《搏击俱乐部》
我极度不满这个有地方口味的翻译!差点要拿起电话投诉了。
客官莫笑我不稳重,这几句批评放到一起看,透露出什么?
没错,我这就是绕着弯儿借别人的口夸自家男人呢,怎么的?
豆列在此:
11月30日 复活一下1、翻完了塞巴斯蒂安·巴利的《秘密手稿》,即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面世。---对,就是那位爱尔兰作家,接这本书我得以申请到了去爱尔兰住一个月的项目资助。 2、对于翻译批评,我向来的态度就是:黑白错我认下,谢谢您指出,记在书上,折一页,有机会再印把这本书交给编辑,改过来。至于那些“……会更好”,我一般不予理会,你认为那样更好,我有权利跟你想法不同,怎见得你更高明?最神的就是不止一次碰到说我翻译得太京片子,太中国腔,这个……我姑且认为您是在夸我呢。当然说这话的你不这么想,well,你怎么想不重要。
3、千字50-70块的稿费,我们这么哼哧哼哧一本一本接着译,手上活儿赶完了居然还闲得难受。动辄看译评说当代翻译水平太差,其实大浪淘沙,当初那些不靠谱的译本都没流传下来而已。什么时候都是泥沙俱下,时间久了再看,经得起磨砺才是真东西。所以沉住气,继续哼哧哼哧干就是。唯一问题这差事如今养不活人,更别说靠翻译置房子置地讨老婆养孩子。在高校系统里混的人,做翻译算学术成果,对他们升职称有意义,所以有功利因素作祟,动辄见外人说“XX身为知名大学教授,翻译质量居然如此低劣”well,这有关系吗?
4、对电话里送保险的客服小姐说,我反对保险,小姐好奇问为什么?答:我的死活是我自己的事。就这样,小姐哑然挂了电话。
7月23日 信仰我好奇地看着大巴上新来的年轻人,他穿着黑衬衫黑裤子黑皮鞋,出示学生证买票。坐下来之后在小桌板上摆开一本厚书开始读。偶尔说句话口音比较重,原来是波兰人,在罗马,读神学。
我们是车上仅有的两个单人散客,因此到了Glendalogh下车游玩时,自然时而走在一起。这地方早在5世纪前后就已经是修士的隐居之地。湖光山色俱佳,林叶丰茂。山民有难也会进来躲避。过了某道门,仇人便不再追杀,待满百日可归。
旧日的教堂在英国废黜罗马天主教自立国教的时代被掀掉了屋顶,四面墙仍是空立着。蓝天白云被古墙框了进来,美得很动漫。话说爱尔兰人尊重历史古迹,什么都“放着别动”的态度实在惊人。在都柏林北郊的Swords我看到一处城堡遗址,Sligo一座Abbey遗址,城中Christ's Church Cathedral 大院里,一个遗址坑就草草拦了几下,提醒游人不要进入,帮助保护遗址,大家还真听话,都绕着走。
教堂一旁有墓碑散落,一座整石凿的十字架立在其间,导游招呼我们过去抱抱看,双手可环抱就说明你明年要大婚了。我不明就里抱了一把抱不过来,惭愧自己身小臂短,招呼新认识的波兰同学来抱一把试试 -- 他比较高,他忙推辞道:No, I just got married.
我仿佛记得什么,到了powerscourt华丽的世家园林,忍不住问他,你那个话是比喻呢,还是实话?他忙解释道,自己是罗马天主教的神甫,终生侍奉主,凡俗婚姻与他无缘的, "like a monk"。我很来劲地追着问:从几岁决定终身侍奉主?家里人怎么看?你见人就打招呼是因为天生友善还是信仰使然?跟我走在一起会不会不妥当?他很宽容地相信我们中国人通过自我修养,即便不信天主也能完善人生,修正灵魂,而许多观念也是殊途同归。也许吧,但他们不承认同性恋,不认可计划生育,反对堕胎 -- 说中国有天主教徒,但他们怎么可能服从天主又当守法公民?
一天到头握手友好道别,拄拐棍的老爷爷导游毕恭毕敬对这波兰青年道"Father",我心里很惊讶。多年的意识形态教育已经使我和绝大部分中国人失去了对宗教的敬畏 -- 加上我们中国人从来也不是个宗教感强烈的族群,对于仅仅因为信仰不同的神,或是信仰方式的不同就征战不休的历史和现实很难深切理解。
我翻译的作家,偶尔感叹什么,不说"全世界再也没有...",而是"the whole Christdom", 似乎出了基督的世界再无文明. 当然他是为了行文优美,但是细想起来,我还是不禁怀疑,这么说起来,他眼中的世界,启不是白白少了一大半? 如果我们能够享受shakespeare, Yeats and all those great authors, 他们却丝毫不知道"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气魄.谁比较亏一点呢?
后来在Annaghmakerrig,我们一起住在这作家艺术家创作中心的有位艺术家在Enniskillen做展览,我们去捧场.苏格兰-爱尔兰人波尔特载着我驶过看不见的南北爱边界,他说能感觉到边界的存在,我笑话他是心上装了套政治GPS系统,他说北边是新教徒占主导,他们敌视南边的天主教徒。回来的路上经过北侧周末活动的人群,他明显有点紧张,赶快搜罗出一张略为过期的记者证摆到车窗前,防止有人一时兴起,上来找我们麻烦。
一路平安,10点半了天还没黑透,渐渐地月亮上来了,我哼着唱“明月几时有”,他听得开心。一个多钟头过去,才回到我们在山里头的大屋。
6月25日 诗人话说当我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在我妈工作的新华书店特价书中拣出漓江版红皮的诺贝尔得主文集W B 叶芝卷的时候,决没想到有一天命运流转,我会到他最爱的故乡,他的埋骨之地,去看看《丽达与天鹅》落到他笔尖之前是个什么样子?
这里是Sligo,我借宿的旅馆就在穿过小城的河边,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得名天鹅角
虽然是6月,天气很冷,天鹅们三五成群或是两两相依,毫不介意地顺水漂一会,逆水游两下,低头喝口水,回头搔个痒,高兴了还把一只黄脚丫搭到背上玩一阵。河面幽黑,但水很洁净,一天到晚有人扯着钓竿做姜太公,说是曾经有人钓到过三文鱼---我如果举瓶酱油托碟芥末在旁边等着吃新鲜刺身,怕是要等成叶芝他老人家下面这样才成:
这雕像立在旅馆对面,隔着河水,在银行门口。就是这家银行把河这边的老宅买下来建了叶芝纪念馆。馆里的老先生很友好,盛情递上介绍册……可惜是日文的。
过完周末赶回都柏林,火车穿过大片的林地牧场,各种层次的绿色随着云层翻滚日光明暗各有变幻,农场里牛羊自在,远远看看就知道很昂贵的马--在sligo的小酒馆里,他们在卖当地赛马大会的套票,显然这不仅是英国王公贵妇们玩的“比比谁的帽子更荒诞”游戏而已。居然还有驴,他们当保护动物来养的。可我最喜欢一种黑脸儿绵羊,小脑袋一点点,好厚一身大毛衣裳,可爱极了。
话说回小酒馆,许多老家伙扯着浓重乡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偶尔有带女伴进来的一看就是游客。墙上有块装饰牌上写着“我若死了,就埋到那酒馆底下,老公必会一周七天都来看我。”我心说:你傻呀,换个人不得了吗?非得这棵歪脖树吗?不过貌似地道的爱尔兰男人这种歪脖树居多。要不那么多Guiness都灌到哪儿去了?
周一的都柏林,国家图书馆开公开课请三一学院的教授来讲叶芝,又是满满一屋子人,广大离退休文艺妇女也倒罢了,周遭垂髫少女中年壮汉都颇找得出,难道经济不景气,失业了反正没事,来听听诗歌?
原来《丽达与天鹅》词句这么色,原来除了Maud Gonne
还有个更了不起的女人Lady Gregory,原来叶芝讨了个那么聪明老婆George,居然带领着诗人老公玩笔仙……得亏Maud Gonne的女儿没答应母亲旧情人的求爱,不然就只剩畸恋没有这段佳话了。原来叶芝他们全家都是艺术家——这真的不是句骂人话。他兄弟有几幅作品就赫然摆在几百米之外的国家美术馆里呢,作为20世纪最重要的爱尔兰画家之一,杰克·叶芝说他画任何景色的时候,心中都会想到Sligo。
诗人叶芝死于1939年,直到战争结束才得偿所愿,遗骨运回Sligo安葬。
6月18日 什么是Bloomsday?即便是以爱尔兰当地人的眼光看,《尤利西斯》也是本很有挑战性的书。我的地陪之一,世家女文青伊珐小姐5年前的五年计划中就有一项,读完《尤利西斯》但是……五年过去了。如果认真问一圈,大半的人会说没有读过,或者停在了要命的头三章。但这不妨碍文艺之国最文艺的都柏林庆祝尤利西斯主人公的大日子,即詹姆士·乔伊斯选中描写的那最普通一日,六月十六日。每年这一天,都柏林人喜欢装扮成乔伊斯笔下的时代装束,沿着小说里布卢姆一天晃荡的行程走一圈,在他写过的餐馆酒肆吃点东西喝杯Guiness,当然,还要带上那本无比重要的书。
下面这位帅小伙,就是我们的Bloomaday walk向导
乔伊斯自从1910年代早期就离开了爱尔兰,一直没有回来过,但他无比详细地在小说里描述都柏林的大街小巷,建筑风物,酒肆食坊--一个人要多么思乡怀旧,又心怀怎么样的疑虑或是怨囿,才会这么贪恋,又这么决绝地一去不回?
在比较容易亲近的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中,我们可以嗅到一些端倪。至于《尤利西斯》,虽然有两个不同的中文译本做参考,我还是放到更远些的读书计划里吧,比如五年计划?再说另外一位地陪瑞塔还借了DVD给我.
爱国主义在爱尔兰几乎和在中国一样巨大和郑重,这个国家的历史就是持续的反抗入侵者和外来统治者,为独立自由前仆后继地抛头颅洒狗……热血。这里盛产文人作家,公众热爱和尊重他们的作家--斯威夫特,Oliver Goldsmith,肖伯纳,王尔德,叶芝,贝克特……。但他们选择了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因为通篇写的都是都柏林。
乔伊斯未必会赞同,但是好日子吗,大家决定他可以来点鲜花:
他们在乔伊斯书里提到的场景做了金属铭牌,市区一共14个,就这样,把都柏林变成了乔伊斯的城.
顺便说一句,上星期一位本地学者出版新书<Ulysses and Us>,在水石书店做宣传活动,我去晚了一会,竟然挤得不得而入。FT跟他的中国同行们该多羡慕啊,一本非小说,帮助当代读者理解尤利西斯的,会引来满场上百号人,而这里全国的人口还不及上海1/4。当然,也许这书漂亮的封面照片也引诱了更多的读者。
![]() 没错,是梦露在读尤利西斯。
6月13日 the long room都柏林市中心很大一块地方被Trinity College占据。三一学院的古老图书馆——应该叫藏经阁才恰当——楼下展示的是爱尔兰国宝,教士手抄古本《圣经》the book of kells。看了半天纷繁细密的字母纹样圣人造像之后扶梯上楼,眼前就是the long room,站在门口不由倒吸一口气,哈利波特里的霍格沃兹原来是这样的。 4-5米高的书架,满天满地都是书,古老的精装书——简装书是什么时代开始出现的?梯子一直架上去,顶部有轨道。一个一个隔间,大立柱外面是先贤大儒的白石塑像,the long room,就那么长长的一路过去。 绳子将游客栏在外面,我们不可以去架上细看这些古本珍籍的详情,中间的玻璃柜展区在做侦探小说的专题展,从爱伦坡到福尔摩斯再到阿加莎·克里斯蒂,展开的书页,精美的插图与谋杀的利器摆在一起——毒药,绳索,匕首,进入20世纪有了手枪,沉重的烛台任何时候都一样趁手。 展览的名字借了现成的书名,又十分的应景,叫Body in the Library。 铁质旋转梯上去,还有一层,一式的隔间,装满了书架。有人在两头的工作区查阅——当然,需要特别许可,还要戴上防尘手套。 当然不可以随便拍照。怕这激动传达不出来,网上剪了照片贴上来。 6月11日 Ireland-2纵然我号称文……不太青,在都柏林呆了几天之后,也会有点不消化的感觉。
这地方简直可以加个玻璃框起来整个改称博物馆。地图上标的数字不是门牌号码,而是建筑的年份,动辄15xx年,17xx年。转角一扇小门似乎有字,Oscar Wilde center,连市中心的公园都400多岁了。图书馆在做叶芝展,一众名流包括本地歌手Sinead O'Conner在内,朗诵叶芝的名诗,他本人的朗诵也有……1930年代录的吧,很像我们古风的所谓“吟诵”。
“When you are old and gray and full of sleep"
hey, my friends, remember the woman Maud Gonne? The pilgrim soul?
看展览拍照本来就分心,何况我拍得不好。这个角落布置得非常幽暗,讲叶芝与一众女人的感情纠葛,场景很私密,却被我拍的意境全无。
5月22日 都柏林人终于搞完了又一个签证
两个星期之后,我就可以去爱尔兰了。或许可以在路上带一册《都柏林人》翻翻。我从来看不进《尤利西斯》,但《都柏林人》是少年时代就赞叹过的小书。这次要看真的了。
坦白说这次接的爱尔兰小说《秘密经文》不像从前翻译的作品那么投缘,也许在当地的环境中会有不同的认识吧。若有机会见到作家本人,一定要问问他,是不是特地选用一些旧故事老传说做细节,给旧故事新兴趣点是件很难的事,就为了增加历史的传言之感,给自己设这么难一道坎,值得吗?
自己校了一遍On Writing的译文,觉得自己干得挺生动。FT前面翻Aspects of the Novel,看完我翻的稿子,说:Stephen King作为通俗小说家,反对人为的构思,强调让人物在特定情境中自由发展,这是难能可贵,但他仍然认为故事最重要,而E. M. Forster则认定好故事是小说魅力的最初级阶段。这很大程度上也是纯文学作家与通俗文学的差别所在。
有道理,也充分说明我本质上是个通俗读者。世界上充满了我这样的人,这还是最好的假设。
在地铁上抱着赫尔岑读得津津有味,若不是自己人,我大概也会认为此人是个freak。这就是古典主义者在当今时代的尴尬处境,比如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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